禪,是讓人生活在慧日之下,將自己的“作為”掃除,呈現的就是“萬裏長空”,自性的大日如來就能夠“照破山河萬朵”。在這個時候,我就是我,生活自然就實實在在, “是非”不是不知,而是不執著於分辨,“善惡”並非不察,而是不起憎愛,即契之情,至非不發,而是不起染著。境與我不疏離,但不被境界所蒙蔽。如果有如此的心量,才能夠廣大,才能活得自自在在。《壇經》說:“心量廣大,遍周法界。用即了了分明,應用便知一切。一切即一,一即一切。去來自由,心體無滯。”在無所執著之中,我們見性了。見性就是實現珍藏在自我心中的智慧。是了了分明的,這個智慧,沒任何扭曲或者壓制。這個時候所作的判斷自然就是正確的,心情也就特別平穩。
自由和實現,是無所謂在家和出家的。一個人如果能夠放下由薰染而來的成見和習性,真心去生活,將不屬於自己本身的一切虛假和外衣都剝落,依照自己的根性因緣去生活,就是自由,就是實現了。每個人的根性、因緣都不同。教師在教書的生活之中,自悟自度,實現其法體,去教導學生;工人在工人的工作之中,自悟自度,實現其法體,將工作做好,服務社會。各行各業,出家在家,無不相同。這就是圓滿的菩提般若,圓滿的“自我實現”了。
中國禪,在六祖惠能之後才真正發展。中國禪是我們中國文化精華的一部分。唐朝和宋朝以來,禪學賴以發展的根本經典,就是我們熟知的《六祖法寶壇經》。在這本經裏,對於什麽是“見性”,沒有深入的闡釋,但是卻不厭其煩地說明“見性”的方法。其實,見性就是見性,就如生活就是生活一樣,不需要解釋。只要有了方法,有了藍圖,有藍圖就可以去實踐,就很容易找到寶藏。
六祖指出見性的方法,就是“摩訶般若波羅密多法”。這句話是梵語,中文就是“大智慧到彼岸的方法”。這個見性方法,若要分析,就包括三個要點:第一,要心量廣大。一個人的胸襟必須是開闊的,如我們擡頭能夠看到的宇宙的空間這麽大。由於宇宙有無邊無量的空間,所以能夠包容一切存在,肯定一切的價值。一個人如果有能夠有開闊的心理生活空間,而不被種種成見、憎恨、掛礙所閉塞,就可以觀照一切,虛心去學習,心智不斷成長,從而發出智慧,智慧就會生起了。這就叫做“自性能含萬法”,而萬法總在我們的自性之中。心量廣大的基本條件,就是對“空”的認識和實踐。能夠“空”,才能有廣大的心量,能夠放下妄念,放下心理防衛機制、種種的文飾、補償、投射等等。因此,“空”也可以解釋為“清凈心”或“無念”。《壇經》說:“從上以來,先立無念為宗,無相為體,無住為本。無相者,於相而離相;無念者,於念而離念;無住者,人之本性。”在清凈無執著之下,人類的創造力,即是本性,才能顯露出來,所以心量要廣大。所謂的“空”,不是空心靜坐,百物不思,而是心不住法,不住相,不住境,不住五蘊塵勞,將我們的自性解脫出來,清醒地去流瀉含藏在我們自性的菩提。正如布袋和尚所說:“我有一布袋,虛空無掛礙。展開遍十方,入時觀自在。”“空”使一個人能夠真正地在生活之中,悠然自得,“自得之則居之安”。這樣就是大自在,能夠實現圓滿人生,而不墮落於精神生活的困境。
第二點,要知道的是智慧。見性的第二個要點是光明智慧的展現。如果用現代心理學去說,智慧就是一種生活用品的創造性。它是醒覺的,有回應能力的,能夠“發而皆中節”的一種心智,所以說,“一切處所,一切時中,念念不愚,常行智慧,即是般若行。”“用自真如性,以智慧觀照,於一切法不取不舍,即是見性成佛道。”智慧不但表示一個人能夠從許多偏見、主見、欲望的塵勞之中解脫出來,同時也表示能夠在我們的潛意識之中解脫,使自己走向醒覺,能夠獨立判斷和自由思考。自性本身就是生活的創造力。但是由於許多成規和禁制將自性抑壓而成為潛意識的一部分,往往在意識控制不住的時候,以非理性的方式去表現出來,就成為一種執著或者偏見,甚至可能是一種抗拒或者不道德的反應。智慧是原原本本從我們的自性而發揮出來,是未經扭曲變形的意識和知見。這種意識和知見是清醒的,有創造性,它是入佛知見的根源。抑制與染著有關,染著愈深,自由的心靈就會受到嚴重的扭曲。
禪的旨意,不是要使一個人成為某種規範的奴隸,而是使自性智慧大放光明,從而也就產生六度萬行。三世諸佛、十二部經在人性中本自具有。人只要不被抑制,智慧是本源的,醒覺也是本源的。但很不幸,現代人太重視感性的生活,欲望因為不斷的刺激而自增高,滿足欲望的方法就無所不用其極。這種心,能夠不斷地被激蕩,就形成心靈世界的波浪。《壇經》說:“人我是須彌,邪心是海水,煩惱是波浪,毒害是惡龍,虛妄是鬼神,塵勞是魚鱉,貪嗔是地獄,愚癡是眾生。”看一看現代人的生活,對人我的對立,多工於心機,強烈競爭和欲望高漲的情形之下,就能夠解釋我們是不是用與生俱來的智慧、與生俱來的光明去過我們的生活。
第三點,自性的要訣就是離生滅。人總是在待人處事中生活,所以隨時隨地都在運用心智。這個心智的主宰,其實是什麽呢?是般若。它是明白的本體,般若的本體,是很明白的,不是一片要開拓的荒地。這光明的本體因為受到許多幹擾,很容易就會失去光明的一面,如一潭溪水一樣變得波浪四濺,無法澄清照現四周的倒影,以致在待人處事之上讓人而失察。為什麽在這個本體裏面,被激起小波和大浪呢?當然是因為有所求,有所攀緣,有足以動心的欲望和動機。生活是“我”與環境之間的互動作用。因為我們能夠在平靜的狀態之下去運作,這樣,沒有什麽可動容動心的了。相反,如果因為著境而有所作為,例如,想要實現一個自己能力不能夠達到的欲望,或者追求別人贊美,勉強去做一些不應該去做的事,這樣平靜的心就被境牽著走,本性就會被作為的波浪所蒙蔽。我們起了作為的心,才有所生,才生出操縱的心機。有所生,就有所滅;有所滅,也就想逃避某種現實。所以說:“著境生滅起,如水有波浪,即名為此岸。”相反,如果我們以清凈心去生活,外於欲而行,而不受名利所奴役,無論在做什麽事,自己能做主,智慧的本體就時常顯現。《壇經》說過:“若無塵勞,智慧常現。”人的創造性,只在放下執著之下才產生的。所以,“離境無生滅,如水常流通,即名為彼岸。”由以上的說明,我們就容易理解禪的意旨,在於一個人的徹底醒覺,使一個人的內在本身與潛能流露在生活裏面,這樣就是見性的本義。《壇經》說:“但於自性,常起正見,煩惱塵勞,常不能染,即是見性。”這樣就能夠內外不住,去來自由,心靈之上才有“如水常流通”的活潑和“通用無滯”的活力。
禪的見性訓練,自古以來就有南北兩大派別。北禪以神秀為代表,偏向“三學”之中“戒”和“定”的訓練。南禪是惠能所傳的,偏重“定慧等持”的訓練。但是“戒”,其實也是很重要的一環。定和慧,更是見性功夫的著力之處。所以戒定慧三學都很重要,這是必須要闡明的。雖然自性的般若本自具足,但是本來就有的自性法身,就會因為被塵勞和煩惱所蒙蔽,被種種的外境所牽引而不能夠顯露它的功能,這樣喪失了光明的一面。塵勞和煩惱,都是我們的追求佔有和不合理的欲望所引起的。接著,如果沒有生活的格律,很難防止煩惱和塵勞的侵襲。
由心理學觀點來看,每個人在生活裏面必須有一個格律。如果沒有格律,往往就會失去自製。所以格律是一個人走向成長和實現的條件。對於一個學佛的人來說,戒律是極其重要的。因為沒有戒律,就沒有行持,就沒有修行,所有的道行就沒有根基。佛陀釋迦牟尼在《遺教經》之中,特別強調格律的重要。因為有了格律,我們的行為才有準繩。佛陀說:“戒是正順解脫之本,故名波羅提木叉。因依此戒,得生諸禪定,及滅苦智慧。”戒律能夠使自己免於放逸,能夠防範種種欲望和虛妄的侵襲,所以有助於我們自性般若的彰顯。
一個人,在沒有開始學禪之前,心裏總是充滿著不合理的抱負和欲望,所以就會引起心理上的煩惱和焦慮。在思考上,往往會受先入為主的成見所拘綁,生起種種的分辨和執著。這樣,這個時候我們不但就會喪失生活的創造力、生活的智慧,同時也容易被妄想所欺瞞而誤入歧途。一個不能夠自我控制的人,好像“蠻牛”一樣,可能到處都會闖禍,自以為是的恣情縱欲,在外表看來,好似是自由,但是事實上就很嚴重違背生活的道理。所以,記得明朝普明禪師所作的“牧牛圖”,在裏面他說明修行的步驟,就是由戒開始。他在第一幅圖《未牧》的時候,所題的詩說過:“猙獰頭角恣咆哮,犇走溪山路轉遙。一片黑雲橫穀口,誰知步步犯佳苗。”人的野性和智慧是並存的,就如神會和尚所說:“佛性與煩惱俱。譬如金之與礦,俱時而生,得遇金師,冶爐烹煉。金之與礦,當自各別。金則百煉百精,礦若再煉變成灰土。《涅槃經》經也說:金者喻於佛性,礦者喻於煩惱。諸大乘經論,具明煩惱為客塵,所以不得稱之為本。煩惱為是暗,如何得明。《涅槃經》說,只言以明破暗,不言以暗破明。”以明破暗的方法,首先以生活格律去調伏同智慧並存的煩惱。普明禪師《牧牛》第一部,就是用格律去初調,即初步去調伏。他的題詩說:“我有芒繩驀鼻穿,一回奔競痛加鞭。從來劣性難調治,猶得山童盡力牽。”這裏所謂的“芒繩”,就是生活的格律。如果沒有格律,就不能夠制服內在並存的煩惱而顯露我們自性光明的智慧。沒生活的格律,在價值分歧的社會裏面,必然就得一個結果,就是會迷失自己。
當我們的心靈不被境牽住走的時候,我們就處於“定”的狀態。在這種狀態之下,我們就返回做回我們主人的地位。由這個境界所生的,所生的心,就是“慧”。《金剛經》所說的“應無所住而生其心”,就是慧定並俱的結果。定與慧是一體的兩面,離開定,就沒有慧;離開慧,也就沒有定,這不是兩樣的東西。清凈法身,就是定慧的家。定慧所流露出來的就是前面所說的“平直心”。它的作用就是一般所謂的“直觀”。直觀所給我們的資訊,既不是分析的、系統的、邏輯的,也不是語言文字或知性的。直觀給我們的是綜合的、統覺的,是直接體驗的。所以“直觀”將一個人帶入意義豐富的生活。這種定慧俱足的平直觀照,就是平常心。它使一個人能夠在平常生活之中落實體會出喜悅、恬淡的樂趣。即使一件很平常的事,對你來說,也變得很妙悅動人。這個時候的內在心理生活意義豐富,也因為一個人是很豐足和喜悅,他不需要作為。
《六祖壇經》說:“定慧一體不是二,定是慧體,慧是定用。即慧之時定在慧,即定之時慧在定。”現在,如果我們將“定慧”去分別說明,那麽,“定”,是“禪那”。 “慧”是什麽呢?是般若。惠能大師教訓說,如果禪那與般若是同一樣東西,那麽,哪裏有禪那,哪裏就有般若;哪裏有般若,哪裏就有禪那。般若與禪那是分不開的。在惠能之前,這兩者是被分開的,於是它們的同一體是沒有被清楚肯定,結果會犧牲了般若,而強調禪那。佛陀最珍貴的開悟體驗被人當作靜態來解釋,以致將空的意義看成死的東西,如一潭死水。惠能卻使開悟的體驗重新受到重視。那什麽是禪那呢?禪那,是一種平靜的訓練,目的不使心裏有平靜的機會,將我們的煩惱去加以調伏,禪那將虛幻而卑俗的心念導向真摯和誠實,使我們對於超越感官的事態感到興趣。它在我們的心裏面沈澱一種精神力的存在,可以溝通有限與無限的鴻溝。最後,禪那教我們脫離無明的枷鎖和痛苦,安全地將給我們度至涅槃的彼岸。
根據日本鈴木大拙先生的看法,禪那對人類心靈的益處可以歸納為以下幾點:第一,可以使我們平靜,控制情感,節制欲望,而沒讓我們墮入情和欲的漩渦或者激流之中。禪那第二點有助於知性的明徹,將我們的心集中在當時的事物之上。第三點,有益於儲存精神的力量,以免虛耗我們的精神。因為一般人都耽於浪費精神力量,遇到強烈的沖動或刺激,稍作掙紮,精神就會癱瘓。第四點的益處,禪那可以幫助我們接觸永恆的價值,也能夠有效去排除我們生活之中的瑣碎事物的糾纏和幹擾。
坐禪,在《壇經》裏面的解釋就是:“外於一切善惡境界,心念不起,名為坐;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。”又說:“外離相為禪,內不亂為定。”很明顯,當一個人能夠不隨境轉,不在境上去生心,而由我們真如自性去起念,就是真正的坐禪,也就是定慧等持、等一的意思。唐朝神會和尚在回答哲法師的時候說:“念不起,空無所有,即名正定。能念不起,空無所有,名為正慧。即定之時是慧體,即慧之時是定用;即定之時不異慧,即慧之時不異定;即定之時即是慧,即慧之時即是定。”所以,定和慧必須雙修,二者都是明心見性的體用,是超越了現代精神生活困境的法門。
講到“悟”,這是禪學上很重要的一部分。當一個人如果能夠做到定慧等持的時候,精神生活就有一種直觀的能力。如前面所說,直覺並非是思考,而是直接當下的把握。它經常給我們一些靈感和啟示,使我們當下悟入生活的理,而即契投合。直觀不是理性的,而是非理性的,但直觀所提到的“靈機”呢,就是理性思維上創造或者發現的基礎。很多科學上的發明或者數理上的發現,就是原本直觀的;先由直觀的發現,再透過理則和邏輯的證驗,而證實其為真。所以創造力顯然與直觀有密切的關系。
一個人透過定慧等持的工夫,他內在本性漸漸清醒、活潑起來,於是能夠破除染著,直接體驗到事態如如實相,如果發現其中存在的意義,在思想精神生活裏面,就有了直滲心頭的喜悅和新奇,這就是發現,就是所謂的“悟”。精神生活的成敗,在於自己能不能夠從生活中悟出,從而獲得意義。所以“悟”,是不可以說破的。同樣一件事情,你所悟的與其他人不同。因為你是你,我是我,你說的是你的,而不屬於我;即使你將你的定義告訴給我聽,我所聽到的,也只不過是將你所悟到的加以知性化而已,是談不上是我的悟。也正因為開悟的不是我,我沒有悟的喜悅,沒有悟的滿足,沒有開悟時的解脫,所以就是“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”。由於悟是一種過程和實現,它屬於悟的人,如吃飯一樣,“飽”屬於吃的人,飽了之後的感受,也只有吃的人所享有,所以叫做“說食不飽”。但是如果自己能夠從中體悟,那麽開悟的秘密就在你自己心裏面。悟,雖然可以啟發,但是不能夠言傳。這種必須自己去體會、直觀的開悟,就好像你學數學一樣,如果每日只對著練習去抄答案,那麽抄來的答案畢竟不是你想出來的,所以不論你學多久,你還是不懂。精神生活的智慧也是這樣,也不能夠將其他人的答案當作自己的答案。這種做,就永遠處於不開悟的境況。所以學禪,是說不破的,即是不可以說破。就算說破了,也沒用。生活就像一連串精神生活的習題,你要每一個都能夠開悟作答,而不能囫圇吞棗,那就是見性。見性就是一切是一,一是一切,是一種心靈和人格的統整和合一。它使我們在抑壓和無數次的情結中解脫出來,是清醒的,是覺悟的,是真知灼見的。
中國文化有兩個主要的脈絡:一個是儒家,它是主流;一個是道家,就居於其次。中國禪是結合印度禪和中國文化之後才誕生的,所以禪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。如果我們從中國文化的角度去看,對禪的本質就更加容易理解。由於儒家強調“倫理”,道家重視“自然”,二者都有其宇宙觀;但是禪宗就似乎透過一種如前面所說的開悟和直觀,將這些因素同時放在一個生活實踐裏面,尋求第一義的突破。這樣說來,禪宗也重視倫理,但是不會為倫理而生活,而是實現倫理,成為倫理的主人。禪當然本於自然,但禪的自然,不只是無為,而是在無為之中醒悟到人不是被造物,從而返回我們的本來面目,發現自己的究竟,甚至連自己也超越了。許多人認為,禪在於“蕩相遣執”,而倫理是一種心靈行為的規範,它註定與禪宗所說的“無善無惡”和“無是無非”背道而馳,所以禪和儒家所謂的倫理大異其趣。其實,這種說法是不太對的。禪宗將倫理當作是一種見性的功夫,是達到明心見性的歷練過程。不錯,禪不要求一個人去為實踐某種道德格律而生活,而是從直觀之中去看人際的大倫,去祛除種種邪惡和虛妄,使一個人在許多愚迷之中解脫出來,獲得心靈的自由,返回清凈的法身。禪認為,如果為了善而去行善,或者使行為符合預定的準繩,那麽自己就被法綁,而失去本真。所以《六祖壇經》說:“心是地,性是王,王居心地上,性在王在,性去王無。性在身心在,性去身心壞。”當一個人的本性表現出來的時候,就無入而不自得,從心所欲而不逾矩。所以禪的倫理觀是“從性中作”四個字,而不是“向身外求”。
《壇經》說:“自性迷即是眾生,自性覺即是佛。慈悲即是觀音,喜舍名為勢至,能凈即是釋迦,平直亦即彌陀。”人在清凈之中,顯現本性的自得,而種種德性是本自清凈,本無動搖,本自具足的。所以《壇經》又說:“心平何用持戒,行直何勞參禪。恩則孝養父母,義則上下相憐,讓則尊卑和睦,忍則眾惡無喧。若能鉆木取火,淤泥定生紅蓮。”心行平直,就是定慧等持。定慧等持,就可產生悟。於是所有的思想和行為,不需要倫理就已經能夠符合倫理,不需要任何的修持就能夠符合綱常。禪宗除了在定慧等持之中,明白自性的自得之外,也就是懺悔了。所謂“懺”,是將過去所有的過錯、愚迷全部懺盡,永不復起;所謂“悔”,就是悔自己的後過,讓自己永斷諂誑嫉妒等罪過。這裏的懺悔,是很似儒家的反省功夫。懺悔不同於心理分析所謂的“凈洗”,凈洗只是使情緒或情感加以凈化,而懺悔必須進一步化為行動,在實踐之中得到醒覺。當一個人能夠由過錯或者不良適應之中解脫出來,他已經超越了原來的精神生活困境,走向實現的裏程。倫理固然源自清凈的法身,但倫理當然是一個人銑練其真性的工具。所以禪宗不但不排斥儒家的倫理,反而將它接納。所以說,“使君心地但無不善,西方去此不遙;若懷不善之心,念佛往生難到。”這是《壇經》所說的。倫理從人文心理學來看,是導引一個人走向自我的實現的重要憑藉。倫理幫助我們自我功能的提升,所以唯一能夠拯救人類免於瘋狂的法器。禪,從這一點來看,與現代的心理學有很相似的看法。
當一個人悟入佛的知見之後,一切都變得自然,他由塵勞之中脫穎而出,以清新的品質去生活。一切就自然貼切,篤篤當當,這個時候,感情與理智融合了。內在的本性與外在的情景也就相應,從而有自在和無量的喜悅。這種襟懷是無法言傳的。也許寒山子的詩可以表達個中的一面。他說:“歲去換愁年,春來物色鮮。山花笑綠水,巖岫舞青煙。蜂蝶自雲樂,禽鳥更可憐。朋遊情未已,徹曉不能眠。”這種醒悟後的心靈,是從寒冬的愁年之中,去轉入萬物崢嶸的春天,它使人更能夠投入自然,更能夠任運逍遙了。
其實,生活的本質就是實現而不是佔有。它本身就是一種喜悅,而不須向外去追求快樂。當我們能夠珍惜生活的點點滴滴,領悟獨一無二的意義,就能夠在生活之中享受喜悅。無論你在工作或者休息,是睡眠或者飲食,一切都是完美,都是能夠帶來愉悅動人的體驗,都是有具有令人歡喜和光明的一面和價值。所以說,一切都是現實,是可愛,只要能夠當下投入,適時地讓自己投入其中,就能夠流瀉出生活的妙悅之詞,流露在自己的情感和行動之上。如果相反,將生活的本質忽略,一心一意追求更多的佔有和名利,就會疏忽平常生活所含藏的意義和令人喜悅的清新感。由於現代人的價值觀念是“佔有”而不是“實現”,所以生活的本質已經從“是什麽”而扭曲到“有什麽”,由於不斷去渴望和追求,牽腸掛肚,心放不下,惶惶不可終日,生活就變得一點都不喜悅,不活潑,也沒有創造性。
禪,並非告訴我們不需要工作,不能夠擁有生活的目標,而是告訴我們以平常心去生活,去工作,去實現生命的光明一面;將工作當作生活的一部分,將目標去符合自己的選擇,篤實生活中的本真。對於現代人來說,禪學的關鍵性啟示,就是回歸生活,放棄對妄念的追逐,適適當當去生活,同時對於情和欲、成與敗,抱著超然的態度,從中而獲得愉快的情懷。無門和尚說過,(大家都常聽過這首詩)“春有百花秋有月,夏有涼風冬有雪,若無閑事掛心頭,便是人間好時節。”這首詩是說,一個人當然要懂得欣賞春花秋月的美麗,但也不要忘記在酷暑之中去品味涼風的清新和嚴冬裏的風雪美景。在日常生活裏面,如果對於勝負或者得失看得過重,生活就會失去樂趣。如果我們以平常心去看待,成敗此時不能夠影響我們日常生活的自在情趣。
禪,教我們先肯定生活。只有生活本身被肯定,心智就會冷靜,生起相當的警覺。而肯定生活的方法,就是平常心,也就是不要在生活上頭上安頭。唐朝景岑禪師答弟子問:何是平常心?禪師回答:要眠即眠,要坐即坐。這個弟子不明白老師的意思,於是說我不明白,景岑禪師就告訴他:“熱則取涼,寒則向火。”景岑禪師對“平常心是道”已經說得很清楚。事實上,平常心就是累了就休息,餓了就要吃飯。而現代人就往往在累時不知休息,餓時不記得好好去吃飯。平常生活所表現的食衣住行,本來應該是喜悅的事,但是往往因為心裏另有所系,以致不能夠享受真情趣而將一切變得勉強。當然,工作之中也同樣有許多情趣,但是又有幾多人能夠在工作中體驗到生命的美呢?
禪,不是教我們逆來順受,而是要求我們老老實實、適適當當去生活,這樣才能夠體驗到真正的美和生活的喜悅;這樣才能夠使自己不被名利物欲的境界牽著走,這樣才是自由,才是有創造性,是人生、生活的實現。《金剛經》說:“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。”無非是教人回歸生活,而不要在生活之上加上絲毫的勉強和造作。在這個時候,這個境界所發出來的心,所發出來的智,才是真心。在真心的貫注之下,一切都會感到親切、自在。現代人每日的生活,在繁忙的工作社會裏面,從早到晚,都在競爭、挑戰,以種種情緒生活,這樣,生活就被許多物欲、成見、情緒、妄念所盤踞。所以心理空間就變得狹隘,使人有透不過氣的感覺。在這種情況之下,煩悶和暴躁,就自然是經常的反應了。所以現代人真的很需要開闊的心理和生活空間。
青原行思禪師對道的解釋時說:“長空不礙白雲飛。”很明顯,人只有生活在心量廣大的自性宇宙裏面,才有真正的自由。禪,給我們一個宇宙觀,也給我們精神生活情懷。它告訴我們,只有透過警覺,才能超越一切困境,走向自由、永恆的精神世界。但是警覺是在平常生活之中鍛煉出來,所以精神生活的圓滿,在生活之中實現,而不是離群獨居、逃避、遁世所能夠求得。《六祖壇經》說:“迷人念佛求生於彼,悟人自凈其心。”所以佛言“隨其心凈,則佛土凈”。當一個人能夠在生活之中,自凈其心,在種種境界之中醒覺過來,就是生活在永恆中的佛。
(半床詩師兄整理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