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惠能大师禅悟明心见性醒觉自净其心文化 |
分类: 佛學講座文字版 |
根據日本鈴木大拙先生的看法,禪那對人類心靈的益處可以歸納為以下幾點:第一,可以使我們平靜,控制情感,節制欲望,而沒讓我們墮入情和欲的漩渦或者激流之中。禪那第二點有助於知性的明徹,將我們的心集中在當時的事物之上。第三點,有益於儲存精神的力量,以免虛耗我們的精神。因為一般人都耽於浪費精神力量,遇到強烈的沖動或刺激,稍作掙紮,精神就會癱瘓。第四點的益處,禪那可以幫助我們接觸永恆的價值,也能夠有效去排除我們生活之中的瑣碎事物的糾纏和幹擾。
坐禪,在《壇經》裏面的解釋就是:“外於一切善惡境界,心念不起,名為坐;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。”又說:“外離相為禪,內不亂為定。”很明顯,當一個人能夠不隨境轉,不在境上去生心,而由我們真如自性去起念,就是真正的坐禪,也就是定慧等持、等一的意思。唐朝神會和尚在回答哲法師的時候說:“念不起,空無所有,即名正定。能念不起,空無所有,名為正慧。即定之時是慧體,即慧之時是定用;即定之時不異慧,即慧之時不異定;即定之時即是慧,即慧之時即是定。”所以,定和慧必須雙修,二者都是明心見性的體用,是超越了現代精神生活困境的法門。
講到“悟”,這是禪學上很重要的一部分。當一個人如果能夠做到定慧等持的時候,精神生活就有一種直觀的能力。如前面所說,直覺並非是思考,而是直接當下的把握。它經常給我們一些靈感和啟示,使我們當下悟入生活的理,而即契投合。直觀不是理性的,而是非理性的,但直觀所提到的“靈機”呢,就是理性思維上創造或者發現的基礎。很多科學上的發明或者數理上的發現,就是原本直觀的;先由直觀的發現,再透過理則和邏輯的證驗,而證實其為真。所以創造力顯然與直觀有密切的關系。
一個人透過定慧等持的工夫,他內在本性漸漸清醒、活潑起來,於是能夠破除染著,直接體驗到事態如如實相,如果發現其中存在的意義,在思想精神生活裏面,就有了直滲心頭的喜悅和新奇,這就是發現,就是所謂的“悟”。精神生活的成敗,在於自己能不能夠從生活中悟出,從而獲得意義。所以“悟”,是不可以說破的。同樣一件事情,你所悟的與其他人不同。因為你是你,我是我,你說的是你的,而不屬於我;即使你將你的定義告訴給我聽,我所聽到的,也只不過是將你所悟到的加以知性化而已,是談不上是我的悟。也正因為開悟的不是我,我沒有悟的喜悅,沒有悟的滿足,沒有開悟時的解脫,所以就是“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”。由於悟是一種過程和實現,它屬於悟的人,如吃飯一樣,“飽”屬於吃的人,飽了之後的感受,也只有吃的人所享有,所以叫做“說食不飽”。但是如果自己能夠從中體悟,那麽開悟的秘密就在你自己心裏面。悟,雖然可以啟發,但是不能夠言傳。這種必須自己去體會、直觀的開悟,就好像你學數學一樣,如果每日只對著練習去抄答案,那麽抄來的答案畢竟不是你想出來的,所以不論你學多久,你還是不懂。精神生活的智慧也是這樣,也不能夠將其他人的答案當作自己的答案。這種做,就永遠處於不開悟的境況。所以學禪,是說不破的,即是不可以說破。就算說破了,也沒用。生活就像一連串精神生活的習題,你要每一個都能夠開悟作答,而不能囫圇吞棗,那就是見性。見性就是一切是一,一是一切,是一種心靈和人格的統整和合一。它使我們在抑壓和無數次的情結中解脫出來,是清醒的,是覺悟的,是真知灼見的。
中國文化有兩個主要的脈絡:一個是儒家,它是主流;一個是道家,就居於其次。中國禪是結合印度禪和中國文化之後才誕生的,所以禪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。如果我們從中國文化的角度去看,對禪的本質就更加容易理解。由於儒家強調“倫理”,道家重視“自然”,二者都有其宇宙觀;但是禪宗就似乎透過一種如前面所說的開悟和直觀,將這些因素同時放在一個生活實踐裏面,尋求第一義的突破。這樣說來,禪宗也重視倫理,但是不會為倫理而生活,而是實現倫理,成為倫理的主人。禪當然本於自然,但禪的自然,不只是無為,而是在無為之中醒悟到人不是被造物,從而返回我們的本來面目,發現自己的究竟,甚至連自己也超越了。許多人認為,禪在於“蕩相遣執”,而倫理是一種心靈行為的規範,它註定與禪宗所說的“無善無惡”和“無是無非”背道而馳,所以禪和儒家所謂的倫理大異其趣。其實,這種說法是不太對的。禪宗將倫理當作是一種見性的功夫,是達到明心見性的歷練過程。不錯,禪不要求一個人去為實踐某種道德格律而生活,而是從直觀之中去看人際的大倫,去祛除種種邪惡和虛妄,使一個人在許多愚迷之中解脫出來,獲得心靈的自由,返回清凈的法身。禪認為,如果為了善而去行善,或者使行為符合預定的準繩,那麽自己就被法綁,而失去本真。所以《六祖壇經》說:“心是地,性是王,王居心地上,性在王在,性去王無。性在身心在,性去身心壞。”當一個人的本性表現出來的時候,就無入而不自得,從心所欲而不逾矩。所以禪的倫理觀是“從性中作”四個字,而不是“向身外求”。
《壇經》說:“自性迷即是眾生,自性覺即是佛。慈悲即是觀音,喜舍名為勢至,能凈即是釋迦,平直亦即彌陀。”人在清凈之中,顯現本性的自得,而種種德性是本自清凈,本無動搖,本自具足的。所以《壇經》又說:“心平何用持戒,行直何勞參禪。恩則孝養父母,義則上下相憐,讓則尊卑和睦,忍則眾惡無喧。若能鉆木取火,淤泥定生紅蓮。”心行平直,就是定慧等持。定慧等持,就可產生悟。於是所有的思想和行為,不需要倫理就已經能夠符合倫理,不需要任何的修持就能夠符合綱常。禪宗除了在定慧等持之中,明白自性的自得之外,也就是懺悔了。所謂“懺”,是將過去所有的過錯、愚迷全部懺盡,永不復起;所謂“悔”,就是悔自己的後過,讓自己永斷諂誑嫉妒等罪過。這裏的懺悔,是很似儒家的反省功夫。懺悔不同於心理分析所謂的“凈洗”,凈洗只是使情緒或情感加以凈化,而懺悔必須進一步化為行動,在實踐之中得到醒覺。當一個人能夠由過錯或者不良適應之中解脫出來,他已經超越了原來的精神生活困境,走向實現的裏程。倫理固然源自清凈的法身,但倫理當然是一個人銑練其真性的工具。所以禪宗不但不排斥儒家的倫理,反而將它接納。所以說,“使君心地但無不善,西方去此不遙;若懷不善之心,念佛往生難到。”這是《壇經》所說的。倫理從人文心理學來看,是導引一個人走向自我的實現的重要憑藉。倫理幫助我們自我功能的提升,所以唯一能夠拯救人類免於瘋狂的法器。禪,從這一點來看,與現代的心理學有很相似的看法。
當一個人悟入佛的知見之後,一切都變得自然,他由塵勞之中脫穎而出,以清新的品質去生活。一切就自然貼切,篤篤當當,這個時候,感情與理智融合了。內在的本性與外在的情景也就相應,從而有自在和無量的喜悅。這種襟懷是無法言傳的。也許寒山子的詩可以表達個中的一面。他說:“歲去換愁年,春來物色鮮。山花笑綠水,巖岫舞青煙。蜂蝶自雲樂,禽鳥更可憐。朋遊情未已,徹曉不能眠。”這種醒悟後的心靈,是從寒冬的愁年之中,去轉入萬物崢嶸的春天,它使人更能夠投入自然,更能夠任運逍遙了。
其實,生活的本質就是實現而不是佔有。它本身就是一種喜悅,而不須向外去追求快樂。當我們能夠珍惜生活的點點滴滴,領悟獨一無二的意義,就能夠在生活之中享受喜悅。無論你在工作或者休息,是睡眠或者飲食,一切都是完美,都是能夠帶來愉悅動人的體驗,都是有具有令人歡喜和光明的一面和價值。所以說,一切都是現實,是可愛,只要能夠當下投入,適時地讓自己投入其中,就能夠流瀉出生活的妙悅之詞,流露在自己的情感和行動之上。如果相反,將生活的本質忽略,一心一意追求更多的佔有和名利,就會疏忽平常生活所含藏的意義和令人喜悅的清新感。由於現代人的價值觀念是“佔有”而不是“實現”,所以生活的本質已經從“是什麽”而扭曲到“有什麽”,由於不斷去渴望和追求,牽腸掛肚,心放不下,惶惶不可終日,生活就變得一點都不喜悅,不活潑,也沒有創造性。
禪,並非告訴我們不需要工作,不能夠擁有生活的目標,而是告訴我們以平常心去生活,去工作,去實現生命的光明一面;將工作當作生活的一部分,將目標去符合自己的選擇,篤實生活中的本真。對於現代人來說,禪學的關鍵性啟示,就是回歸生活,放棄對妄念的追逐,適適當當去生活,同時對於情和欲、成與敗,抱著超然的態度,從中而獲得愉快的情懷。無門和尚說過,(大家都常聽過這首詩)“春有百花秋有月,夏有涼風冬有雪,若無閑事掛心頭,便是人間好時節。”這首詩是說,一個人當然要懂得欣賞春花秋月的美麗,但也不要忘記在酷暑之中去品味涼風的清新和嚴冬裏的風雪美景。在日常生活裏面,如果對於勝負或者得失看得過重,生活就會失去樂趣。如果我們以平常心去看待,成敗此時不能夠影響我們日常生活的自在情趣。
禪,教我們先肯定生活。只有生活本身被肯定,心智就會冷靜,生起相當的警覺。而肯定生活的方法,就是平常心,也就是不要在生活上頭上安頭。唐朝景岑禪師答弟子問:何是平常心?禪師回答:要眠即眠,要坐即坐。這個弟子不明白老師的意思,於是說我不明白,景岑禪師就告訴他:“熱則取涼,寒則向火。”景岑禪師對“平常心是道”已經說得很清楚。事實上,平常心就是累了就休息,餓了就要吃飯。而現代人就往往在累時不知休息,餓時不記得好好去吃飯。平常生活所表現的食衣住行,本來應該是喜悅的事,但是往往因為心裏另有所系,以致不能夠享受真情趣而將一切變得勉強。當然,工作之中也同樣有許多情趣,但是又有幾多人能夠在工作中體驗到生命的美呢?
禪,不是教我們逆來順受,而是要求我們老老實實、適適當當去生活,這樣才能夠體驗到真正的美和生活的喜悅;這樣才能夠使自己不被名利物欲的境界牽著走,這樣才是自由,才是有創造性,是人生、生活的實現。《金剛經》說:“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。”無非是教人回歸生活,而不要在生活之上加上絲毫的勉強和造作。在這個時候,這個境界所發出來的心,所發出來的智,才是真心。在真心的貫注之下,一切都會感到親切、自在。現代人每日的生活,在繁忙的工作社會裏面,從早到晚,都在競爭、挑戰,以種種情緒生活,這樣,生活就被許多物欲、成見、情緒、妄念所盤踞。所以心理空間就變得狹隘,使人有透不過氣的感覺。在這種情況之下,煩悶和暴躁,就自然是經常的反應了。所以現代人真的很需要開闊的心理和生活空間。
青原行思禪師對道的解釋時說:“長空不礙白雲飛。”很明顯,人只有生活在心量廣大的自性宇宙裏面,才有真正的自由。禪,給我們一個宇宙觀,也給我們精神生活情懷。它告訴我們,只有透過警覺,才能超越一切困境,走向自由、永恆的精神世界。但是警覺是在平常生活之中鍛煉出來,所以精神生活的圓滿,在生活之中實現,而不是離群獨居、逃避、遁世所能夠求得。《六祖壇經》說:“迷人念佛求生於彼,悟人自凈其心。”所以佛言“隨其心凈,則佛土凈”。當一個人能夠在生活之中,自凈其心,在種種境界之中醒覺過來,就是生活在永恆中的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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